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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广州文艺》2019年第7期|冉正万 :屋檐童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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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《广州文艺》2019年第7期 | 冉正万   2019年07月15日08:24

好多年来她就想和他一起走,

无数次幻想和他朝着远方走,

不分白天黑夜,

一直走到月亮落下的地方。

天黑后,她和他一起离开鱼多垛,他为他的羊耽搁了一阵,她告诉他不用急,其实他没有急,急的是她自己。在别的地方,这叫私奔,在鱼多垛,叫背火簑衣。簑衣着火,走得越快火越大。他六十一岁,她六十二岁,确实像背了个火簑衣,烧得全身发烫。

“害怕不?”他问。

“切。”她回答。

鱼多垛是万山丛中一条峡谷,峡谷两边依山湾住了几十户人家。很多人家只有房子没有人,有人也只有老人和小孩,总人口比当年少七成,狗也少了七成。只有鸡鸭没少,敞放,连主人都不知道它们到底有多少。狗看不见他们,出于职责胡乱叫,他们大可不必慌张。

不会有人来追赶,他独身一人,她差不多也是。莫名其妙的只有羊,半夜三更的,这是要去哪里呀,小羊忍不住咩咩叫,大羊一声不吭,仿佛正是逆来顺受才做不了别的,只能做羊。

我做了几十年的羊,她想。

她父亲当过多年生产队长,生产队解散后仍然习惯用生产队思维解决眼前的问题,说她自己选的这个人家没劳动力,父亲是个病壳壳,又没其他兄弟姊妹。父亲给她选的人家有五个兄弟、两个姐姐。她说她选的不是人家,是人。父亲说,你不懂。

“从现在起打田栽秧各顾各,五个兄弟,加上两个姐姐和两个女婿,简直就是一个作业组,稀里哗啦,一块大田半天就打好了,你说是不是?”她对她母亲说,母亲勉强点了点头。父亲又说,“只有一个人,放个水、牵个牛都没人帮一把,凭他香签棍那么瘦的妈,哪天一头栽到水田里头都不晓得。”

父亲当时五十出头,喜欢热闹,喜欢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,口头禅“我的计划是”。开始两年,确实如父亲所料,人多的家庭可占得先手。鱼多垛缺水,水田多半靠老天赏脸,插秧季节一下大雨,不管白天晚上都要立即下田,把畈田翻耕几遍,等浑桨沉淀到水底,水才不会渗漏。半夜犁田,有人照亮,有人糊田坎,人手少的,忙得四脚朝天。

她有两个哥哥、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。抢水打田时,亲家一家都来帮忙,两家离得不远,雷声一响就来,在大雨中,不戴任何雨具,嫌雨具碍事。黑夜里吼声、骂声、雷声、雨声,仿佛恶煞来人间寻仇,胆小的人听着,小鸡鸡会莫名其妙地发硬,如临斩前的书生。他们比鱼多垛任何一家都快,都热闹。秧插完,两家总是最先拨出泥脚杆,在田坎上边洗边和其他人打趣。

“要帮忙不哇?要帮忙把腊肉煮起。”

最高兴的是父亲,他仍然可以像生产队长一样发号施令,“我的计划是,栽完我们的,去帮下特别差劳力的,毕竟是一个生产队的嘛。”

她心疼的人连连倒霉,先是父亲去世,没多久母亲抛下他去和父亲见面。他名下的水田每年只种几分地,其他当旱地种苞谷。

父亲对自己的先见之明颇为得意。

“过得跟斗扑趴的,哼,要不是我……”

她当面不敢顶嘴,暗中为他着急。最让她着急的是所有上门替他提亲的人都被他赶出来,声称不要任何人多管闲事。

后来,干脆一块地也不种,养了一群羊。

“养马得骑,养牛得犁,养羊膝盖摔脱皮。”

鱼多垛讲究耕读传家,认为养羊是偷懒、是无能。

这时连母亲也站在父亲一边:“咿呀,幸好幸好。”

屋后有一片竹林,她常在竹林里发呆,不想和任何人说话。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她在这里,她不能待得太久,一旦被猪狗的叫声惊醒马上离开。有一次她一待就是几个小时,天黑也不知道。搞不清楚是猪和狗都没叫,还是叫了没听见。她像树桩一样站着,树桩之外的世界一概不知。婆婆一家到处找,她男人带着两个兄弟,去放羊那个人家屋子外面蹲守,如果她从里面出来,他们要挑断她脚筋,烧他房子。在别人看来竹林就是竹林,没有特别之处,谁也想不到她离家这么近,如婆婆所说,近得家里有人放屁都听得见。他们去找她时想得太多也想得太远,一拔腿就飙出去,对竹林看也不看一眼。他们在院子里大声喊过,她没听见,他们不相信,她自己也不相信。全家人都去找她,去她娘家,去岔路口,去女儿塘。小姑子守家,和狗在院子里打跳,狗突然仰天叫了两声,然后朝屋子后面跑。小姑子跟在狗后面跑上来,首先看见她,条件反射地叫唤了一声,吓了她一跳,挥手乱劈,像要砍掉罩在头上的一张网。小姑子连忙说,是我,是我。她认出小姑子,问她来干什么。她的表情让小姑子想起魂被摄走的人,眼睛像两盏小小的黑灯笼,她看见的和别人看见的完全不一样。小姑子问她,嫂嫂,你看见鬼了吗?她冷冷冰冰地说,我不知道。她所以不高兴,是还没从惊吓里走出来,不想和小姑子说话。小姑子说,嫂嫂你的“火眼”太低了,要给你糊点鸡血才行,鬼最怕鸡血。当她得知全家人都在找她,身体一软,虚汗直冒。

男人如何骂她揍她,她记不得。她只记得他用火苗熄灭的火柴棍将干树叶烙了个洞,指头那么大,他说,如果你能从这个洞钻过去,随便你去哪里都没人拦你!

这是一张青冈树叶,燃烧时有股微酸的香味。这种树叶在鱼多垛特别多,几度砍败,如今又郁郁葱葱,它们长得特别快,完全不知道人间忧愁似的。以前有人砍来炼钢,有人砍来生木耳,有人砍来烧炭,全都是大面积砍伐。现在没人砍,小树从腐烂的树桩旁长出来,胆怯地举着毛绒绒的树叶,七八年过去没人砍,一下长得比其他树都高。它们不但重新成林,还不动声色地向玉米地延伸,有些玉米地是百年前开垦的,地里早就连树根都没有,只有一茬茬玉米桩和狗尾草。现在青冈树将一只脚伸进来,很快就会蹿出一排小树苗。地里有玉米吸收剩下的农家肥和化肥,树苗比在树林里长得快。这似乎是一种报复,其实不是报复,而是一种轮回。有点像西方谚语所说,恺撒的归恺撒上帝的归上帝。

我硬是从那个洞钻出来了。她高兴地想。

羊蹄敲击路面的声音嘀嘀哒哒,有点乱,但悦耳动听,汗水浸湿的脸被月光照得发亮。他走在羊群前面,她走在后面,好多年来她就想和他一起走,无数次幻想和他朝着远方走,不分白天黑夜,一直走到月亮落下的地方。

她想和他开个玩笑,问他在想什么,可她又不愿打破心里满荡荡的舒服的感觉。曾经,她只要看见青冈叶就会把它烧掉,说是掳回来引火,其实是让它们全部变成灰,全世界都没有这种叶子才好。现在觉得有点可笑,这不关人家青冈叶的事嘛。想着,一个人嘿嘿笑起来。

一年又一年,以为根本不可能,这辈子算了,就这样过去了。儿子带她旅游时,走进一个摆放各种农具的大房子,儿子说这是农耕文化博物馆,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累得人汗水摔八瓣的玩意,有什么必要摆放在这么高大气派的房子里。大部分东西她都认得,但谈不上喜欢。它们给她带来过收获,但很少带来喜悦,有些东西看着就“伤神”,像吃肥肉、吃糍粑吃腻了一样。儿子以为她会喜欢,会感觉它们亲切。她觉得早就看够了摸过了,这辈子要是能远离它们她绝不会犹豫。它们像钉子一样把她钉在鱼多垛,钉在屋檐下,钉在灶门前。在泥塑展厅,她终于笑出声来,杀猪的、犁田的、锯木的、推磨的、挑水的、抬筐的,表情非常丰富,比她认识的杀猪匠、木匠更有意思,连黑痣上一根长长胡须都做出来,鱼多垛的匠人似乎没有这根胡须,但正是这根胡须,让眼前的泥塑活灵活现。

她想赶上前去告诉他,她看见的那根胡须有多么可笑。想想觉得休息时再讲。她想起另一个泥塑,泥人半蹲半跪,像打猎一样平端着吹火筒,吹火筒不是凑在嘴上,而是顶在一只眼睛上,另外一只眼睛眯缝着,半张脸上的皱纹又细又密。泥塑标注的是“烧火佬”。儿子告诉城里长大的儿媳,这个烧火佬塑错了,他应该把吹火筒凑到嘴上,不是眼睛上。她仔细看了看,觉得没有错,这不是在吹火,这是在告诉大家:吹火筒做眼镜,长起眼睛看。无论什么事,看长点看远点,不要急,事情总有转机和回旋的余地。她不敢说,怕说错。晚上没睡着,唉声叹气直到天亮,自己看了几十年,够远了吧?可青冈叶上那个洞仍然钻不过去。

现在,她对那个塑烧火佬的人佩服得五体投地,他真了不起,懂得安慰像她这样原以为一辈子无望的人。她希望有机会,他也去看看那个眯缝着眼睛的烧火佬。那根胡须很搞笑,但不如烧火佬庄严。

一只羊羔咩咩叫,叫得有点可怜。她大声说,羊儿要吃咪,羊儿累了。他说,那就歇会儿吧。她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,他说,可以吃一点。她嗔怪道,我问什么你答应什么,你的嘴呢?他笑着说,我的嘴等着一会儿吃东西呀。她说,月亮真好,像是专门给我们照亮。他说,是呀,今天比哪天都明亮。她点了点头,不知为什么,眼泪差点滚出来。她想感谢月亮,感谢大路,感谢羊群,感谢塑像的人,感谢一切。

感谢父亲七十出头就去世,如果还在,肯定不准她走。不感谢别的,感谢父亲死得早。连连吐口水,这想法不干净,要不得。

前生产队长的余威消失得很快,“我的计划是”越来越没人听。最先是亲家公看不惯,然后是村里人看不惯,最后连自己的儿女也看不惯。村里人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,接下来干脆挑明了讥笑他,“咿呀,官帽没得了,头上肯定凉悠悠的,老大不自在哟。”“没戴乌纱帽也要歪起嘴说两句。”“就是,一朝天子一朝臣,这朝不用那朝人,幸好时代变了。”亲家不满他做事毛躁,没改掉给生产队干活时糊弄地皮的德性。聪明的亲家公宁愿抢先一步,带着全家把自己的庄稼弄好,再赶去帮她父母。为此,她男人没少朝她翻白眼。在她看来,这不仅仅是嫌弃她父亲不会种地,还是对她的冷淡最好的报复。

父亲的失败远不止于此。

种了几年望天畈,聪明人逐渐找到方法。农闲时,先把最上面一块田的田坎加宽筑高,第一泼春雨到来,冷得全身打抖也要犁这块田,多犁几遍以便坐水。再有大雨,把山水引入其中,相当于一口小小的山塘,一点点放出来把下面的水田打好,再也不用半夜冒雨打田,人手少也没关系,一块一块慢慢耕。

再后来,最上面一块田用石头和水泥把田坎砌得更结实更高,下面的田坎也全部换成水泥,机耕代替牛耕,人多不但不是优势,反而是短处。自从不需要集中劳力会战,年轻一代娶亲后情愿分开单干。“房屋两头坐,饭碗各端各。”“各铺各的窝,各下各的蛋。”对子女多的来说,最大的问题是人口越多分到头上的土地越少。那个放羊的自己不种,把土地租给别人种,收获反倒比她家多。父亲说他这是当地主是剥削,早晚要倒霉。母亲则说,人生三截草,不知哪截好。

父亲种地不如人,算计也不如人,一吃饭就怀念大集体。有一次刚坐上桌,老父亲扫了一眼桌上的菜,眼睛眨了眨,然后回忆他第一次开三干会吃的伙食,有哪些菜,有哪些领导。这已经是第几次讲没人记得。小儿子听不下去,起身往外走,说:“你们先吃,等他把三干会讲完了我再进来。”其他人使劲憋住笑,不让饭喷出来。父亲气急败坏,想狠狠揍小儿子一顿,小儿子像飙箭一样瞬间不见踪影,一出去几天才回来。她叫小兄弟不要这样对父亲,小兄弟说,姐,你是没和他在一起,在一起我保证你连龙肉海鲜都吃不下去。

父亲去世那年,种地的人已经很少,即便种,也和从前所种的内容大不相同,种茶叶种树苗种水果,总之,粮食不再是农民最钟情的对象。那种不把所有土地种上粮食就会挨饿的恐惧随风而逝。

后来,连经济作物也懒得种,种经济作物总是让他们栽跟斗,种粮食又贱,干脆不管,依依不舍地撂下土地远走他乡,去打工,去做生意。

儿子和女儿打小就没干过农活,一个大学毕业后在市里面工作,一个在重庆开饭馆,孝顺又有出息。他们不准父母再种地,要接父母进城和他们住在一起,她坚决不去,哪里也不去,宁愿烂在鱼多垛。他哩,一直就想去,因此很冒火,埋怨她呆板、落后。她也不客气,说要去去球你的,没人留你,老都老了,各吃各的饭,各屙各的屎。儿女劝她不要吵,她说,吵算什么,他要敢打架,她绝不像从前那样忍气吞声,和他对打,把以前受的气打回来。他指责她留下来是因为那个巴山猴,他的话才说出一半,她跳起来,就将手里的水瓢对他一顿劈头盖脸。男人这才知道她有她父亲一样的血性,说一不二,宁折不弯。儿女们不再劝和,觉得分开也好。

她说哪里也不去时的确没想到他,她想的是从现在起一个人说了算,养两头猪、一群鸡、三只鹅,地里种玉米、黄豆、绿豆、巴山豆,种或不种勿要旁人多嘴,有选择的自由。过年过节你们想回来可以,平时都给我滚远点,我好一个人称王称霸。她不想任何人阻碍她种地,他们没有父亲那句“我的计划是”这种一出口就包揽一切的口头禅,但他们的德性全都一样,都喜欢管天管地。儿子接她去一起住,这也是一种管,“我不要你们管,”她宣称,“我死了你们不来看我都行。”她说的不是气话,而是担心再次失去自己说了算的权力,只好把话往决绝里说。

和他的兄弟分家后,他们的土地少得可怜,为争地界,亲兄弟反目成仇,为了屁股那么宽的地打得头破血流。现在,他们的地荒在那儿,他们送给她种,但她种自己的都嫌宽,没让他们实现这个顺水人情。一切变化得如此之快,想起对一泡牛粪一把草一根青冈柴的争夺,仿佛争吵的唾沫还在空中横飞,还没被太阳晒干。留给自己种的地如此之宽,又像在做梦,一切都是假的,那泡牛粪本不存在,吵架更是梦中所为。她种出一个大红苕,笑着把它单独放在一边,把其他红苕挖完,却再也找不到这个“小男孩”似的大红苕。想笑,可笑不出来。有次进里屋没开灯,迎面一个黑影,吓得毛骨悚然,知道那是镜子里的自己,心脏仍然咚咚跳了好久。第二天,她把这事讲给一个老婆婆听,讲完后哈哈大笑。回到家后,似觉不妥,又不清楚哪里不妥。

夜深人静,她想起好久没听到巴山猴唱歌了,不是昨天没听到,而是好几年,十年还是二十年,她说不清楚。他用那张烧了个洞的青冈树叶给她画紧箍咒,不仅仅是她在竹林里魂魄脱窍,还因为巴山猴老在方岩上唱歌。方岩是一座高山,山顶上不长树只长草,他把羊赶到山顶,然后在崖畔上唱歌。远远看去,像一只猴子贴在悬崖上,看得人尾椎骨发痒,仿佛尾巴刚脱落,凉悠悠的颇不习惯。开始,大家都以为那是唱给她听的,她自己也这么认为,有点远,听不清他唱什么,风向对头时能听见一句半句,听着凄凉至极,是一个总不得志的人的怨言,自己不承认,于是借助树木、河流等等外在的东西来描述自己的悲惨命运。后来,有人说他唱的是古歌,觉得和鱼多垛的人既相关,又不相关。自己如此缈小,怎么可能和一首歌有关?可他唱的是“先造死,后造生,生生死死根连根”。有谁能逃脱这浅显的道理呢?

得知他不是专为自己唱,不禁有点失落,同时又松了口气。失落无边无际,松这口气很快又被别的气填满。坝子里的人叫他巴山猴,并引申出只有鱼多垛才懂的歇后语:骨头甩在屋顶上——狗都不交一个;脚踏烟锅巴——差火。当地人把“踩”读成“差”。前一句指责他不和村里人交往,傲慢,后一句说他做事不行,懒散。他不愿交往也害怕交往。生产队长拆散她和他时说,“他没有这个资格。”他把这话当成鱼多垛人对他的评价,从此既自卑又清高。他的古歌唱给天上的人听,方岩离天那么近,从鱼多垛看上去,仿佛可以从月亮上舀一勺什么下来。有好一阵人们看不到他爬在悬崖上,听不到偶尔飘来的歌声,他表弟爬上去寻找,原来他在上面搭了个窝棚。表弟说,看上去笔直,其实爬得上去,只是不能往下看,一看眼就发花。表弟问他是不是等七月七开天门,鱼多垛的人说,天门打开后只要不出声,可以看见天上的人。巴山猴说没有这事,天没有门,门在他唱的古歌里,天不是头上这个天,是天道,人人都可以去,但看不见摸不着。他有一本油浸浸的古书,书名叫《黑暗传》,仿佛可以放到锅里和野菜一起煮,煮好了再把书捞起来,野菜不用另外放油。坝子里的人更关心的是他如何给自己做饭,如何洗衣服,那些羊最后都卖给什么人,价钱如何。表弟无法回答,他在上面只住了一宿,爬下来比爬上去更难,因为你不得不往下看,平安着地后,真正的恐怖滚滚而来,瘫在地上一步也走不动,冷和热都说不清楚,浑身冒汗,却又抖个不停,像做梦一样,不相信自己上去过,甚至不相信见到过表哥。至于方岩之上,并非他想象的一展平、全是草。顶上是起伏的,有小山包,有石笋,除了草还有灌木,有羊爱吃的荆棘野果。山顶正中有一汪清幽幽的水塘,羊知道渴了到水塘饮水,不用人管。表哥饮用的水来自石笋之间的小水井,水不是流出来的,是从石头里浸出来的,无论天晴天雨,这口提篮大小的水井里的水都没变过,永远那么多。当一个外地人听了表弟的描述,说他在上面修仙。本地人以为他说的是羞先,于是认同外地人的说法,因为他们本来就认为他“差火”,羞死先人的先。

这些她都知道,为他难过,同时也很不服气,人家在上面放他的羊,把你们怎么了?凭什么诋毁他。

他在悬崖上唱歌时,她男人气急败坏又不想让别人知道,只能在她面前嘀咕,“老厮儿,搞毛了,老子拿根竹竿把他捅下来。”

他对他的歌声恨之入骨,歌声让他感觉受侮辱,是在耻笑他,揶揄他。她呢,对于他咬牙切齿的诅咒,并不总是生气,有时好不容易才憋住笑,他说拿竹竿捅他是在说梦话,方岩那么高,竹竿捅不到上面去。她终于明白,他在树叶上烧的那个洞,不仅是烧给她的,也是烧给他自己的,他自己也不能从一个规定好的洞里爬出去。

他们走在一个真正的大坝子里,感觉很空旷,羊和人都比在鱼多垛时小。为了不让羊吃庄稼,他和她跑前跑后,跑得很累。在可以放松的地方,她叫他唱歌,他说唱不出来,一离开方岩就唱不出来。她觉得他是怕人家笑他,一个人在方岩,想怎么唱就怎么唱,来到山下后失去了这份自如。

“你唱给哪个听的呢?”

“唱给我自己,还能有哪个。”

“我还以为你唱给我听的。”

“当然是为了你,不为了你我去放什么羊。”

心里一热,但很快转换话题:“这羊才怪,即便从没见过面,见面后凭叫声就能互相认识。这人反倒不行,一离开鱼多垛,口音各不相同。这是为什么呢?”

“因为人的名堂太多,羊什么名堂也没有。”

“哈哈。”

那天她决定去找他,白天不敢去,一直等到天黑。她想好的是先试探,如果他愿意,再商量怎么走,没料到他听懂她的话后叫她立即回去准备行李,他没什么好准备的。他等了几十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
“不好好商量下吗?”

“不用,一商量反倒走不成。”

现在,她发现他是对的,坐下来慢慢商量,去哪里,怎么去,到那里后怎么办,商量得越细,担心的事情越多,最后哪里也去不成。那年,得知父母已经选好办酒的时间,她犹豫着是去找他,和他一起逃跑,还是自己去死。就是想得太多才没去找他。结亲这天,送亲队伍从家里出来后没直接去婆家,有意在鱼多垛兜一圈,两家离得太近,如果不兜这一圈,会让人耻笑她和她的家人太想把她嫁过去。她得知要从鱼梁河上过,觉得这是老天的安排。鱼梁河上有座石拱桥,离水面很高,她不管它高不高,轿夫抬着她走到桥上,她纵身跳了下去。以为不摔死也会淹死,结果只是呛了几口水。他们把她捞起来,把她水淋淋地扛进洞房。

有人说她被扛进去时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穿。这当然是谣言。

她告诉巴山猴,她把收成用火炭记在板壁上,包谷一千二百三十斤,红薯三千斤,黄豆五十斤。不可能同时成熟,每次只能记一项。第一年记得很清楚,第二年什么也没记,没有丰收的感觉。有人说她不会种庄稼,和她父亲一样毛躁。她从没想过要精耕细作,她要的是率性而为。听到别人说她种得不好,她听见后哈哈笑。

与她家相距两百米的肖家的柚子和板栗没人管,熟透后落进草丛,果树是八年前栽的,还没开始结果他们就走了,四栋房子没住一个人,肖家四个儿子,他们的父母拼尽老力建了两栋木瓦房,平均分给四个儿子,儿子们嫌挤,又建了两栋。建得最晚的是当兵回来的老三,房子建好后没认真住过,在县城当保安。她捡板栗时看见一只兔子跑进老三家厨房,兔子很肥,麻灰色的毛被风吹开,露出灰色的绒毛。她跟进去,想看看兔子住什么地方。灶上铁锅取走了,不取走肯定会生锈坏掉。没看见兔子,看见灶心长着一根向日葵,向日葵之上的屋顶有床单那么大一个洞,雨水可以漏进来,但这点雨水无法满足它的饥渴,灶心的土很干,向日葵长得死瘪瘪的病殃殃的,移栽没用,它已经老了,换地方也只有死路一条。生错地方喽,她想。其他房间都锁着,没锁她也不想进去,黑洞洞的,她怕。又黑又凉的地方,适合鬼和蛇住。这么一想,顿时不寒而栗。

柚子不好吃,硬邦邦的,不酸不甜倒也算了,还干巴巴的缺少水分。

荒废的稻田里到处是西红柿,这几年,西红柿、南瓜、青菜、毛豆、辣椒、向日葵都不用人去种,它们在荒废的土地里自生自灭,个头越来越小,但个数越来越多。去年她把吃不完的西红柿和毛豆烘干,准备给儿子和女儿,没料到他们都不要。说吃不惯有烟味的干菜。她的任何礼物他们都不要,他们希望如此一来,她可以少种地。

看着它们烂掉觉得可惜,摘回来又没用。以前土地全部种上粮食都不够吃,还饿死人,现在撂荒这么多年,没看见一个人饿饭。看来人勤地不懒是假的,假在哪里她不知道。这天在地里找南瓜时,听见哗啦一声,肖老三的房子倒了。阳光灿烂,没有风,这栋房子自己站不住,像酒醉的人一样,哗啦一声睡了下去。

没人住的房子倒得快,前几年还有人回来加撑、检瓦,现在回来管理的人越来越少,这是一种大趋势,凭人力根本挡不住。

拆走的倒下的,这已经是第十几栋,鱼多垛的天空并没因此变宽,但站在房子倒下的地方,天地似乎一下宽了许多。

那棵向日葵也一起倒下了吧,她想。幸好我在那里时没有倒,她想。今后离这些没住人的房子远点,被压在里面划不来,她皱着眉头想。

她挑了一个拳头大的小南瓜,适合一个人吃。大南瓜太多了,看着就让人发愁。她觉得自己有恐瓜症,看见这么好的瓜在田里烂掉,她感到害怕和厌恶。它们腐烂后碰都不能碰,一碰会像碰着稀屎一样乱飙。

“把屋檐童子都吓跑喽。”

她听见一个老太婆说。

没人见过屋檐童子,但你要说没有,鱼多垛人会暗暗觉得你“差火”。说人是从光音天来的。在光音天,人不吃不喝,想吃什么,那个东西就会出现在面前,不食而饱。想去哪里,意念一动,你已经到达那里。光音天的人来到地上,到处瓜果飘香,忍不住吃了一口,地里冒出的东西更多,捧起来吃,香味更是独特。吃完后就回不去了,飞不动,见东西就想吃。光音天主可怜他们,派屋檐童子下来暗中保护它们。屋檐童子对大地上的出产没有兴趣,天主派他下来时,他发誓不吃人间任何东西。这让他总是昏昏欲睡,上旬睡地上,中旬睡中间,下旬睡房梁上瓦片上。家里从没动过的东西,移动前得大声说,“我要拿走了哈”,过一个时辰再来拿。要往柱子上钉钉子,不光要说,钉之前还要拍三下,以便把屋檐童子赶开。那些回来检瓦的人,要上旬检,不能下旬检。检瓦前还要告诉屋檐童子,挪到安全的地方去睡哈。

她知道有屋檐童子,要不然夜深人静屋子里的响动哪里来的呢?响一声就不再响,有时像脚步声,有时像在拍板壁。有时它还会变成黄鼠狼,到屋子外面闲逛一阵再回来。

小南瓜没吃成,拿回家后没兴趣做,剩饭剩菜都吃不完。晚上睡得不好,剩饭剩菜舍不得丢,吃多了。这个年纪,不好意思说吃多了,只能说吃嗝了。揉着肚子,想着心事,迷迷糊糊地听着屋檐童子弄出的响声。这是中旬,它不是倚在柱子上就是倒挂在板壁上。“把屋檐童子都吓跑喽。”听到这个声音时只看到她的背影,只看到背影也知道她是谁,现在想起,她去世已经半年。“天。”她想。这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身材矮小,从她变老那天起就越缩越小,她去世后,人们总是忘记她已经去世。

屋檐童子跑了是好事还是坏事?她没听人说过,以前,屋檐童子是不会跑的。明天,去找个人聊聊。

这时她听见有人说话,继而看见两个说话的人,她没见过他们,但第一眼就认出来了,这是两个屋檐童子。其中一个是肖老三家的。

“我要走了。”

“你倒好,终于可以走了,我还走不成。”

“那么多人都走了,她还不走。”

“她不走,我就走不成,你知道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早上醒来,她把昨天摘回来的小南瓜放在堂屋,“这今年最后一番南瓜。”她说。她把它献给屋檐童子。

走出鱼多垛,前面有一条大河,比鱼梁河大得多,他们把羊赶到河边,他找来三块石头,铁锅打来清水,把锅支在石头上。“煮什么呀,煮野菜吗?”她笑着问。这几天吃的都是干粮。他像没听见一样,把羊群赶到一边,抱了一只半大羊回来,在锅边把羊杀了,肉块丢进清水里,他说,“没有‘杀’之前,不能在它们面前说“杀”这个字。”这中间她掐了一把野菜,他告诉她,野菜不能放进去,要单独煮。

要不要告诉他屋檐童子的事?她犹豫不决,如果不是屋檐童子那番话,她下不了决心来找他,只要她不去找他,他是不会来找她的。但这似乎并不是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情。

羊肉的香味飘出来,“真香!”她由衷地感叹。

冉正万,生于1967年,出版过长篇小说《银鱼来》《天眼》,中短篇小说集《跑着生活》《苍老的指甲和逃遁的猫》等八部。获得过第六届花城文学新锐奖、《长江文艺》双年奖、贵州省政府文艺奖一等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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